小魔頭與貓媽熊爸

(圖片來源 : Google)

奇哥又請假了。

上週請了三天假，因為弟弟要開刀。

上上週請假據說是因為奶奶過世了。

不過這已經是他第三個奶奶過世了，一個人到底能有幾個奶奶？

『這裡的所有島民都是親戚。』岳父解釋。

『都是親戚？整個國家五萬多人的大家族？』

『廣義的解釋是這樣沒錯。』坐在一旁的岳母邊逗著小魔頭邊覆議，小魔頭特別喜歡岳母，總是跟外婆討抱抱。

岳父看我一臉傻樣，嘴角黏了一粒沾著老乾媽辣椒醬的米笑著說：『馬紹爾是母系社會，其實很多原始社會都是母系社會，你知道吧？』我點頭。『母系社會的男人是沒什麼地位的，女性只要有錢，再醜的女人都不怕找不到男人。這裡有法律規定的，表親不能結婚，但堂親可以。』

岳父還打算繼續說，但我不得不插嘴。『堂親跟表親不是一樣近嗎？！』

『所以就亂套了不是？所以這島上很多智障，就算是正常人，智商一般也都很低。當然，這跟沒受什麼教育也有關係啦！』岳父點了點頭，嘴角的那粒米抖了抖，很影響我的注意力。『但也不是沒有道理喔！因為她們兄弟姐妹常常是同母異父，像老田 (一個在馬紹爾待了近二十年的台灣人) 他娶的那個島妹幫他生了五個孩子，但沒一個是他的，五個長得都不一樣！據說一個是白人生的，還有一個是跟日本人生的。』

『老田不可能告訴你們這些吧？這多丟人啊？戴綠帽戴慘了！』

『他哪可能跟我們講？這小島上哪有什麼祕密啊？今天上午哪裡出事，不到中午整個島都知道了！』

我很難想像一個網路貧瘠的小島是如何在沒有使用LINE跟Facebook的情況下傳播速度比光纖網路還迅速。

『就像金跟伊莉莎白逃跑的事情，全島一定都知道了，對不對啊爸？』唐僧插話，岳父點頭。

『奇哥說他奶奶過世，說不定是血緣遠到天邊的某個長輩過世，但這裡都統稱奶奶，就像他們也認一堆人做媽媽一樣。』

『那爸爸呢？』

『很多島民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爸爸是誰啊！很多人也搞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小孩，或是有沒有小孩，這裡的身分證上連父親欄都沒有！』

『乾脆連「父不詳」都省略就對了？』我的下巴最近真的很不爭氣，跟以前處變不驚的死魚臉相距甚遠。

『要是有父親欄，可能八成都是父不詳吧？對不對啊爸？』唐僧又笑嘻嘻地見縫插針。

岳父又點了點頭，那粒米終於抵抗不了地心引力，無聲地墜落到地板上。

『但表親還是很…』

『是啊！所以串來串去都是一家人，誰跟誰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且這裡的女人很會生小孩，每個女人從青春期就開始拼命生，一直生到沒辦法生為止。』

『幹嘛這麼愛生小孩啊？』我想到美麗生個小魔頭就難受成那樣，很難想像整個島的女人都把生孩子當興趣。

『沒事幹就幹啊，嘻嘻嘻…』唐僧一語中的。

我不得不認同。

『這裡的女人平均都生七個以上呢！』岳父用了句驚人的數據做結論，我的下巴又鬆動了。

這次奇哥請假的原因，是中了黑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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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魔法聽起來很像傳說，很像《遊戲王》，更像《哈利波特》，整個感覺很不科學。

但在這個島上，所有島民聽到黑魔法都聞之色變。

『我不喜歡黑魔法！』像極了Bing Bong的修瑟琳向我揮了揮手，拒絕提供任何資訊。

『別問我！我不知道！』身懷六甲的賽琳娜也搖了搖頭，用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表情拒絕了我的訪問。

『我知道在Rita村裡有個很厲害的黑魔法祭司，我奶奶以前都是給她看病的，但我只有小時候給她治療過一次，長大後我就不敢去了。』比較洋派的卡拉莉雖然願意提供資訊，但她也只知道這麼多。

或者說她的英文程度只能提供這麼多。

而且，她口中的奶奶好像也是血源遠到天邊的長輩。

看來，我只能等奇哥回來上班才能問他了，畢竟他是當事人。

奇哥終於出現了，永遠只穿著剪了袖子的T恤，有時耳尖勾著一根抽了半根的菸，右臂上有個自己刺的刺青，刺了他的名字「Jikko」，我知道是他自己刺的，因為刺得歪七扭八。

『你問這個幹嘛？』所有島民碰到這個問題都如初一轍地帶著強烈的防備心。

『好奇。』

『好奇危險，會死。』他用食指在脖子上畫了一刀，我還在適應他那缺少連接詞的英文文法。

我努力地把腦海中的黑魔導給趕走，繼續逼問，順便瞎掰了個故事。

『好吧，我會問是因為幾天前我在逛超市的時候，一個女人突然衝到我面前，對我嘰哩咕嚕地唸了一串馬紹爾語就跑掉了。我聽不懂就問唐僧那女人剛才說了些什麼，他當然也聽不懂，但他卻很緊張地說：「她剛才應該是對你施了黑魔法！」雖然我嗤之以鼻，但心裡還是毛毛的。』我說得盡量簡單，用詞盡量單調，這樣島民才聽得懂。

我邊說邊發現奇哥的瞳孔開始放大，一覽無遺地透露著恐懼。

『對、對、對。你被下了黑魔法了！』他點頭如搗蒜。

玩真的啊？我在心中翻了個大白眼。

『那我該怎麼辦？』

『你記得她對你說了些什麼嗎？』

我哪記得啊？我是為了逼你開口才掰的故事。我搖頭表示不知道。

『慘了慘了！』奇哥著急地環顧四周，我忍住想笑的衝動。

『什麼慘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你不懂，不明白，糟糕，很糟糕。』奇哥心急如焚，但我只覺得他的英文很糟糕，每句話我都要花三倍的力氣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你別急啊！什麼很糟糕？』

『可能是「愛的魔咒」！』

『喔？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有、有、有。很多外國人都中過愛的魔咒，很糟糕。』

別一直很糟糕很糟糕地跳針啊，到底有多糟糕？我耐著性子。

『怎樣糟糕？』

『我聽說有個大陸人就被施展了愛的魔咒，本來是個好人，老婆跟小孩都帶來島上，在Rita開了間批發超市。幾年前他被施展了愛的魔咒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瘋狂地愛上對他施展黑魔法的島妹，還公然地將她帶回家住。聽說還直接在老婆跟當時只有六歲大的兒子面前把褲子脫了直接跟島妹在客廳做愛。』

『靠！這麼誇張？愛的魔咒這麼猛？但那個女人只是當著我的面亂說了幾句話，這樣就算施咒成功？』

『黑魔法很深奧。施咒者只要取得一點你的東西，然後再加上些草藥跟蟲子就可以調配出各種不同功能的魔咒，當然不是所有魔咒都是壞的，也有好的，不過通常都是壞的。』

『所以只要講幾句話就夠了？』

『我不是很懂黑魔法的奧妙，但可能是她在什麼時候做好了藥水，喝下去之後藉由魔力用聲音就能影響你了。你這幾天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嗎？』

『沒有。』當然沒有，我瞎掰的。

『黑魔法的發作時間不定，也跟施法者的能力強弱有關，很強的可能當天就有反應，弱的也可能會失敗，希望對你施展咒語的女術士法力很弱。』

我快笑出來了，我低頭點了根菸，也順便從菸盒裡抽出根菸給他，順便偷偷無聲地釋放一下緊繃的顏面神經。

『聽起來好可怕，希望我沒事！』我笑完抬起頭，奇哥沒發現。『還有什麼有關黑魔法的故事可以說給我聽嗎？』

奇哥用關切的眼神看著我，猶豫著該不該說。他想了幾秒後：『我前些日子不是請假嗎？就是因為中了阿魯芭的黑魔法了。』

他真的說了阿魯芭，我也真的嘴角失守，但他不以為意。

他掀起破舊的衣服，露出黝黑的肚子，遊手好閒的他居然有著優美的六塊肌，但更明顯的是肚臍上方的一個黑色凹洞。『前些日子在我奶奶的喪禮上，我碰到了曾經論及婚嫁的妹妹媞娜，我最後沒有跟她結婚，因為我愛上了我現在的老婆，雖然我現在有些後悔，但當時我堅信我的決定是正確的。』他將衣服拉好，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

『媞娜對於分手的反應不是很好，好吧，是很糟糕。她把我唯一送給她的一個大寶螺給砸碎，然後就搬到Long Island村去，不到兩週就聽說她懷孕的消息，不過孩子不是我的。』

『你怎麼知道？』

奇哥揮了揮手，不做解釋，但他繼續說。『從此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雖然這個島不大，但Long Island村離Uliga村畢竟也有幾公里，我又不是總裁，根本不會去到那裏，所以久了我也就忘了她的事情，直到那天在喪禮上碰到她。』

我靜靜地等他，他吐了口長長的煙。

『幾年了，她變胖了，牽著兩個小男孩，大的應該已經五六歲了。起先我並沒有注意到她，因為我牽著我弟弟，他還拄著拐杖。然後媞娜走到我的面前，我花了三秒才認出她來，我當然和善地跟她打了招呼，她也似笑非笑地跟我寒暄，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她大兒子突然用髒兮兮的手指在我肚子上戳了一下。』

『所以施咒的是她的兒子？』我很難想像五六歲的小孩會施法。

『不、不、不。通常馬紹爾的黑魔法術士都是女人居多，小孩一般不會的。我當時也當作是小孩子調皮沒想太多，但我回家後肚子就開始奇痛無比，所以我隔天就沒來上班，因為我去看醫生了。』

『看醫生？』不是黑魔法嗎？我納悶。

『對，我以為是吃壞肚子，根本沒想到是邪惡的黑魔法，所以我去看醫生。結果醫生跟我說這是黑魔法，他推薦我去找術士解除魔咒。』

『什麼碗糕？！醫生推薦你去找黑魔法術士？』扯！太扯！但好像又不會扯過頭，對於馬紹爾來說。

『對，他說那個術士是他的奶奶，法力高強，可以治好我的病，於是我就去找他奶奶了。』

又是奶奶。誰都是誰的奶奶…

『然後呢？』

『黑魔法並不是都是壞的，你知道嗎？當我去找他奶奶的時候，我肚子的傷口已經從瘀青變成一個洞了，洞裡還不時流出墨綠色的汁液，很噁心很臭。當她看見我的傷口，就說：「這是怨念毒咒。」然後她就開始調配草藥要我現場喝下去，很難喝，但是我連草渣都吃掉了，因為我很怕會死。』

『然後呢？』我覺得自己根本在聽故事。

『然後她又抓了幾個配方給我，她把藥放進自己嘴裡嚼爛後用手貼在肚子的洞上，嘴裡念念有詞，傷口突然很燙很痛，但是卻也很舒服。當天晚上我的傷口就不再留汁液了，幾天後我就好了，但老術士說這個洞可能沒這麼容易消除，因為怨念很深。』

『這麼神啊？』

『是啊！』奇哥炯炯有神地說。『要不要我介紹你去看她？叫她幫你解除咒語？』

我苦笑地搖了搖頭。『如果我真的覺得身體開始不對勁的時候，我再請你帶我去吧。』

『好。』奇哥準備繼續工作，他跟我聊了太久，怕岳母生氣。

『最後一個問題，』我叫住他。『那個中了黑魔法的大陸人之後怎麼樣了？』

『他把房子給燒了，把老婆小孩都趕回大陸，然後他把批發超市拱手讓給了他新的老婆，也就是那個島妹後就瘋掉了。聽說最後被人發現死在海灘上，溺死的。』

我不自覺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