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如往常,修瑟琳一直躺到中午才起床,今天不用上班。
她其實早上九點就被客廳的噪音吵醒,鍋碗瓢盆槍林彈雨的撞擊聲參雜著高分貝的髒話連篇。
看來這個家終究還是支離破碎,搬家的念頭再度油然而生。
搬家不是一件難事,對於大部分的島民來說。家徒四壁的他們的家當不多,一褥被子、幾件衣服、兩雙拖鞋就是全部的家產。
如果她有兩雙拖鞋的話。她只有一雙,而且還都只是左腳。
爸媽還在客廳大吵,正確地說,是爸爸跟後媽還在客廳大吵。她不需要擔心鍋碗瓢盆會碎滿地,不是塑膠就是保麗龍,耐摔又耐用,只要不要飛菜刀就好,那是碩果僅存的一把菜刀。而且是她買的。
那把菜刀要是扔死爸爸就算了,拔出來還能用,但要是扔壞了,後媽需要擔心的,可能就不只是跟爸爸大吵。她最好會游泳,因為修瑟琳會把她扔進海裡餵鯊魚。
要是爸爸沒被菜刀扔死,也可以考慮順便往海裡丟。
修瑟琳一直沒有選擇。她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力,父親娶小三時她沒有選擇,媽媽連夜獨自搬走時她跟妹妹沒能跟去,雖然她沒有因此恨媽媽,但她仍很難釋懷。不過還好,她從沒被強迫要叫後媽"媽媽",所以她選擇直呼後媽的本名。
『你這個爛人!居然為了她打我!』後媽歇斯底里。
修瑟琳有興趣了,色鬼老爸又移情別戀了?
『我要去上班了。』語畢,是一陣急促逃離的腳步聲。
『對!快逃!去抓你的殺人犯!有辦法就跟他們一起住監獄不要回來!』後媽追出門繼續叫罵。
修瑟琳漫步踏著碎石地走出房間,刻意弄得碎石喀喀作響。後媽頂著凌亂的頭髮惡狠狠地回頭用被揍黑的熊貓眼瞪著她,手中握著碩果僅存的那把菜刀。
『要是妳因為我爸愛我而跟她生氣,妳也太小氣囉。』修瑟琳刻意挑釁。
『誰會愛妳這隻肥河馬!神經病!』
『他不也愛過妳這隻母豬嗎?』
菜刀和髒話同時朝她飛來,柱子幫她抵擋住物理攻擊。
好吧,該搬家了。修瑟琳心意已決。
修瑟琳的爸爸是警察,而且是難得能真的稱得上是警察的警察,雖然要是到了鄰近的夏威夷或是關島,以他們的訓練跟能力連保安都當不了,但在小島上,他算是經驗老到的資深警探了。
『媽的,我幹嘛養這麼一大批不識字的猴子啊?』新市長一上任就將選舉期間擴編無度的警察們砍到剩不到二十個,色鬼老爸既然能被留用,應該是表現不錯吧?
反正小島根本不會有什麼大案子,連酒駕、超速跟闖空門都不抓了,修瑟琳其實一直搞不懂警察每天都在忙什麼。
有配車的警察前男友給了她答案,平時警察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每天開車載女人逛大街,有機會逮個管他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還是菲律賓人的亞洲人開張莫名其妙地開張罰單,不然就是躲在辦公室裡吹冷氣玩牌七或是回家睡覺。
身為老警察的色鬼老爸當然有配車,以前總是載著後媽到處兜風,但就是不去長島村,因為媽媽住在那。最近卻常晃去那兜風,一個人。
在聽到後媽的丟猴以前,修瑟琳根本不在乎老爸的異常,八卦胃口被吊起來的她現在卻想知道更多。只要能讓後媽不爽的事情她都想了解。
修瑟琳告知媽媽想搬去與她同住的意願,媽媽只回說『反正地板空間很多』就算答應了。
在小島上,只要認識,只要地板上還有空間,任何人的家都可以借住。甚至長住。
嫁到烏里嘉村的媽媽和爸爸分手後,便回到長島村的娘家住。媽媽在家排行老大,還有兩個妹妹和不知道有幾個弟弟。各自成家後卻也仍住在同個屋簷下,那十幾坪大的小矮房裡擠滿了人。但白天倒是格外空曠,只有應該要在上班的媽媽和永遠醉生夢死的小叔叔在家。
原來爸爸真的移情別戀了,消息靈通的媽媽早就知道了,不過看媽媽的表情她似乎也不太開心。
『媽,妳還愛著老爸哦?』
『白癡才愛那個爛東西!』媽媽不悅地點起一根菸。修瑟琳很羨慕媽媽,四十五歲的她雖然身材有些走山,但跟她並肩走在路上反而是修瑟琳會被誤認為是媽媽。老爸到底哪隻眼睛瞎掉,居然放掉這樣難得的尤物。
『既然不愛了,那妳在氣什麼?』修瑟琳也想抽菸,但媽媽規定不准在她面前抽菸。擺明了只准州官放火。
『妳知道那個老不死的現在在纏著誰嗎?!』媽媽氣得將手中剛抽兩口的菸折斷往地上砸,緊接著又點起一根菸。
好浪費菸啊!修瑟琳的菸癮細胞發出嘆息。
『不知道,誰?』
『妳阿姨!』
『蛤?!』
『妳那天殺的爸爸的新對象是妳小阿姨克勞蒂亞!』媽媽一字一句慢慢說,毫無聽錯的餘地。
尷尬了。
修瑟琳從小就與小阿姨克勞蒂亞最好,雖然輩份有差,但兩人其實只差五歲。
小阿姨和媽媽應該是同母異父的關係,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小阿姨和媽媽長得並不像,神韻有些歐洲人的感覺。
『克勞蒂亞的爸爸是德國人。』媽媽曾這樣說。
『克勞蒂亞的爸爸是西班牙人。』喝醉的媽媽改口。
『克勞蒂亞的爸爸是台灣人。』色鬼老爸糾正。不是歐洲血統嗎?
沒人知道克勞蒂亞的生父到底是哪裡人,除非要把過世的外婆挖出來問。要是她會回答,大家應該會嚇死。
搬回長島村最令人興奮的,就是能常與克勞蒂亞碰面。她們兩人從小玩在一塊,她教會修瑟琳游泳、化妝、修體毛、幫她去頭蝨,而塊頭較大的修瑟琳則是扮演保鑣和隨扈的角色,其實就是個小跟屁蟲。
還在上高中的克勞蒂亞就被搞大肚子,她偶爾帶著孩子上學,偶爾將孩子丟給修瑟琳照顧,等到第二個孩子出生時,乾脆就直接過繼給還沒生過孩子的修瑟琳。
『妳真的跟我爸交往?』修瑟琳找到搬出去住的小阿姨。
『沒有,』克勞蒂亞胸口掛著跟第三個男人生的第四個孩子,『不過妳媽聽不進去,硬是把我趕出家門,還好願意收留我的人很多。』
修瑟琳看著眼前這棟醜陋的房子,紫色油漆搭配綠色的屋頂,揣測怎樣獨具慧眼的人會選擇這樣的配色。
雖然已是四個孩子的媽,但能保持高中時代的纖細身材著實令人忌妒,也難怪色鬼老爸會願意年老入花叢。
『真的沒有?』
『拜託!我才大妳五歲就已經是妳的小阿姨,這已經夠吃虧的了。我可沒有興趣當妳媽啊!』克勞蒂亞轉了轉眼睛沒好氣地說。
『那我爸怎麼會纏上妳?』
『我也搞不清楚,』克勞蒂亞調整胸前小孩的姿勢,『我之前在超市上班,有次他來買東西我跟妳爸多聊了幾句之後,他就天天來找我。一開始講話還很含蓄,後來越來越露骨,我已經明顯表示我不缺男人,更不可能跟我姊的前男友交往,但是他聽不進去,每天在超市門口等我下班,硬是要送我回家。』
『那妳幹嘛做他的車?』
『妳爸可是老警探,其他男人根本不敢找他麻煩,反正我也省計程車錢。』孩子睡著了,克勞蒂亞將衣服調整好,小心翼翼地伸展腰酸背痛的筋骨。『前天我上班的時候,妳後媽突然衝上來對我拳打腳踢,我肚子都被踢傷了,結果回到家又被妳媽大吼,被她趕出家門,真是招誰惹誰?』她按著肚子右側。
『所以妳搬來這後我爸還有來找妳嗎?』
『這島上有秘密嗎?』克勞蒂亞反問,『妳爸當晚就知道我住在哪了,他氣呼呼地來,問我有沒有受傷,我說沒事他還硬要檢查傷口,還好我男人擋在中間。』
修瑟琳懂了,原來後媽眼上的傷是這麼來的,她不自覺地噗哧一笑。
『修瑟琳,幫我去跟妳媽解釋一下,這是場誤會,而且我真的覺得很倒楣!』
修瑟琳點頭答應,不過她並沒有照做,她知道媽媽聽不進去,自保要緊。
◎
『J,要是你遇到這樣的問題,你會怎麼辦?』修瑟琳一邊取商品邊問我。
我正為修瑟琳突然搬家感到煩惱,人力調配出了問題,她沒有也不肯去辦手機,臨時有員工調班也找不到她人。很煩。
原來她搬家是不想再煩惱家庭那本難念的經。
『我能怎麼辦?』我聳肩,『這是長輩之間的戰爭,躲得越遠越好。』
『但是小阿姨很可憐。』
『你媽最可憐吧?』我糾正,『莫名其妙被拋棄,負心漢又愛上自己的妹妹,韓劇都沒這麼精彩。』
『韓劇有這麼精彩。』她指著正在撥放的韓劇。
『隨便啦!』可惡!挑我語病。『我並不覺得你小阿姨有說全部的實話,一個巴掌拍不響 (註一)。』
『他們不會跳探戈啊?』
『我說的是,說不定妳小阿姨只說對她有利的部分,她不見得真的那麼無辜。』
『那我該怎麼辦?』
『什麼也別管,然後妳給我去辦支手機!』
註一:It takes two to tango. 英文俚語,探戈必須兩個人才能跳,跟中文一個巴掌拍不響同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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