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魔頭作品集:愛心
【惡靈惡靈年八月十日】
過了一個鬱悶的週末,喬伊帶著低迷的情緒進了辦公室。
上週五是「歡樂成長幼兒園」的員工烤肉,場地在老闆喬伊的家,所有員工都受邀參加,但最終變成只有菲律賓籍人的聚會。日本人、印度人和香港人都找了不同的理由,婉拒邀請。
對於喬伊而言,這是最樂見的情況。
她本來就希望如此。
當初會願意幫除了菲律賓籍員工辦理省提名,完全是避免落人口舌。畢竟聽說移民局是會吃飽沒事幹去調查一間企業的省提名國籍分佈的。
不過,歡樂成長幼兒園在她接手以前,就已經協助一些亞洲籍和印度裔的員工得到簽證,她也做了一些樣子,比例上應該夠了。
她決定未來只幫菲律賓籍員工辦理省提名,她清楚現有的日本籍、印度籍和香港籍的員工都會在拿到PR後辭職。
只有菲律賓人才是自己人。
喬伊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在一個菲律賓人高於其他民族的城市中佔有一席之地。
喬伊的先生,約翰,正在烤爐上烘烤著美味的漢堡排。
約翰會在肉排上撒上胡椒粉和玫瑰鹽,到時候將肉排夾在烤到表面焦黃的麵包,一層美乃滋、一層黃芥末再加上生菜、番茄和醃小黃瓜,堪稱美味。
但喬伊更期待的,是烤盤另一邊的肉排。
那些肉排沒有加任何調味料,那些才是喬伊和其他菲律賓女孩的最愛。
幾名年輕女員工正在一旁調配著另一種配烤肉的沾醬。
醬油、醋、和小辣椒以一比一比一的份量調製,再加上切碎的洋葱丁、大蒜、少許糖、 胡椒來調味。
當然,最後還得再加一點魚露點綴。
手機螢幕上顯示現在是傍晚七點四十二分,約翰正用鐵夾將美味的肉排一個個夾起盛盤。
IphoneX在她手中切換螢幕,一通陌生號碼的來電顯示。
「嘿,親愛的,幫我留一塊最多汁的!喂你好,我是喬伊。」
「喂,喬伊。我是Jerry,Ophelia的父親。」
喬伊後悔接電話了。她之前就考慮過要將公司對外的號碼改成她的心腹愛梅露的號碼,這樣她就不會下班後接到家長的電話。
不,她這樣就不會在任何時間接到任何家長的電話了。
這時候打來,肯定不會有好事。
「嗨,Jerry。怎麼了嗎?」
「今天Ophelia被阿蘇拉抓傷抓傷臉。」
Ophelia是幼兒園裡特別受寵的其中一位小公主,外型嬌小卻外向活潑的她,不但是小男生爭先恐後討好的對象,懂事有禮貌又愛幫忙的個性更是老師們爭著想要帶在身邊的小幫手。
Ophelia什麼都好,但就是愛撒嬌和愛哭,動不動一點小事就會哭成淚人兒。
雖然這個情況有隨著年紀增長而些許好轉,但與同齡兒童比起來,她的淚腺仍過於發達。
Jerry這位父親,喬伊不算太了解,據說是位從來不生氣的好好先生。
至於他說的阿蘇拉,唉,別提了。問題兒童一個。幼兒園裡三分之一個投訴都和這個孩子有關。
他從小被診斷患有先天性的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以及胎兒酒精症候群(FASDs,Fetal Alcohol Spectrum Disorder ),這種特殊需求的孩童,是一個需要特殊輔導老師全天候一對一的跟前跟後的。
這種輔導老師的要求極高,薪資也比一般的老師貴上三倍,而且只負責一位學生,根本不符合成本效益,為了省錢,喬伊要求老師們輪流照顧阿蘇拉。
喬伊也曾建議過阿蘇拉的父母,將阿蘇拉轉往專門照顧特殊孩童的幼教機構,但換來的卻是阿蘇拉那長期酗酒的父母言語上的威脅。
「你敢再說一次我的寶貝有病,我就會把妳這間破幼兒園告到倒閉!」
在育空,惹誰都可以,就是不要惹原住民。
他們隨口掛著迫害和歧視兩面大旗,寄生在政府部門給予的補助與福利上。
阿蘇拉就是政府強制塞給喬伊的問題兒童。
其他幼兒園也都有各自的煩惱,但喬伊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收到籤王。
就算有要求老師們要輪流看好阿蘇拉,但畢竟還有其他孩子要顧,而且許多老師都有自己偏愛的小朋友。
喬伊也知道,沒有老師喜歡阿蘇拉,所以並沒有老師真的好好地一對一看好他。
光從每週他闖的禍就能確定。
但這不表示她會希望接到家長在週末晚上打來的電話。
「你知道現在是晚上八點了嗎?」喬伊面色凝重地問。
她心想反正Jerry是個溫和的好好先生,隨便打發一下就好。
「真不好意思啊,園長大人。」男人語帶挑釁地回答,「我是不是要跟妳預約抱怨的時間?下週三下午三點半合不合適?您是不是認為我女兒活該臉被抓傷?還是覺得我吃飽太閒,喜歡打來跟妳這個老女人聊天談心?說話啊!」
對方的強勢令喬伊始料未及,這哪是她印象中那個凡事都聳肩當沒事的軟豆腐先生?
喬伊驚慌失措地說:「天啊⋯⋯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瞥見其他菲律賓籍員工紛紛放下手中大快朵頤的烤肉,吵雜的聊天聲也靜止了。「我的意思是⋯⋯是⋯⋯你怎麼當下沒有和老師反應?您現在跟我說,我也沒辦法處理啊。現在是週末啊!」喬伊用憤怒的眼神對視著驚恐的員工們。今天是誰怠忽職守?害得身為園長的她要在週末被一個自以為是的家長亂吠?
「處理?哼,我知道妳不會處理。但我要妳給我聽清楚!」男人咬牙切齒地說。
「好⋯⋯」
「這是我最後一次要求阿蘇拉離我女兒遠一點!那小孩本來就是個需要一對一特殊照顧的小孩,妳最好把他拴緊一點!
「他已經很多次讓我女兒受傷了,先前我都可以算了,今天居然弄傷她的臉!你說我沒和老師反應?我有!
「那個老師當著我的面推卸責任說她沒看到,所以我女兒是自己把臉抓傷的囉?一句「沒看到」就可以當沒事囉?
「我最後強調一次:『從下週一起,我不准他靠近我女兒,我不准他們存在同一個房間裡,我甚至不准他跟我女兒打招呼!』
「接下來的每一天,我都會問Ophelia她有沒有和阿蘇拉接觸,你最好從現在開始祈禱她的答案維持在『沒有』,就算是我女兒自己跑去的,我都會算在你頭上。
「如果我聽到任何一點不一樣的答案,你會很清楚的知道下一次兒童保育協會(Childcare Services)的突擊檢查是誰派來的。你聽到了沒有?!」
「聽⋯⋯聽到了。我週一會佈達的。」喬伊承諾。
對方不說一句再見地掛斷通話。
擺在面前的美味漢堡頓時變得難以下嚥。
「喬伊?老闆?」瑟夏柚和潔妮卡兩位老師出現在她的辦公室門口。瑟夏柚是Ophelia班上的老師,而潔妮卡則是週五下午和家長說她沒看到事發經過的老師。兩個年輕女孩都才剛來白馬沒多久,是最資淺的員工。
喬伊被家長洗臉後,第一時間就把同樣在場的她們抓到一旁狠狠地罵了一頓,並要求她們週一一早就來找她。
「進來。」喬伊板著臉,突然想到一個驚恐的問題。「現在誰在顧阿蘇拉?」
「阿蘇拉還沒來,」瑟夏柚,「我們有交代,如果他到了,愛梅露會先幫忙照顧他。」
聽到是她最得力的左右手愛梅露,喬伊相對放心許多,但她還是想再對兩位員工發飆。
「額,老闆?我們想問,我們是不是不能在外兼職打工?」
「當然不行。妳們的省提名已經開始跑程序了,在拿到永居以前,妳們不能打工。幹嘛問這個?」
「我們週日下午出去喝咖啡的時候,看到泡泡在二街的服飾店上班。」潔妮卡。
喬伊原本想罵兩人的話突然忘的一乾二淨,與其罵自己人,罵那些外國人不是更爽?
「叫泡泡來找我。妳們記住,不要讓那Ophelia那個小妮子和阿蘇拉在一起玩,聽到沒有?」
躲過一劫的兩人連忙點頭答應,腳底抹油似的逃離她的辦公室。
政治辯論是阿風的興趣,不是說他的口才有多好,而是他發覺只要以「中國是最強的國家」當基礎往下延伸,往往就贏了。
贏,是阿風的興趣。
激怒對手是他的樂趣。
最近世界發生了這麼多適合辯論的議題,偏偏能激怒的對象不在了。
阿風幻想著當他說出:「香港暴民活該被警方鎮壓」,對方會如何反應?
他一直很期待能真正聽到現實生活中,有人能當著他的面,說出「武漢肺炎」四個字。
他相信對方在看到孟晚舟被收押時,心情肯定是雀躍的,而不像他那樣憤怒。
雖然不曾表態,但他知道擁有台灣人身份的Jerry是不可能和他在政治立場上持相同態度。
「不要跟我討論政治,我是加拿大人。」Jerry總是用這句話逃避阿風的挑釁。
「所以你不在乎中國武統台灣囉?」
「《狼來了》的故事,我們聽多了。而且,我是加拿大人。你也是加拿大人,這麼愛國的話,應該趕快回去祖國的懷抱。我只是蠻訝異的,因為我認識的香港年輕人,你是唯一一個表態支持中國政府的。」Jerry不帶一絲情緒轉身離開。
哼!膽小的台灣人。我先是中國人才是加拿大人。
沒想到,Jerry居然被開除了。
少了能刺激的對象,鯉招募的新人沒有一個能當調劑上班無聊情緒的出口,而除了健身跟抽大麻以外,連美國總統姓什麼都搞不清楚的韓森,阿風根本不屑和他為伍。
阿風充值了兩百元人民幣到《王者榮耀》,老神在在地準備打排位。
叮咚!
遊戲才剛開始,客人就上門了。
幹!阿風暗罵。
要是一般的客人,阿風肯定會專心打完遊戲再說,但上門的是梅兒。
梅兒修長的雙腿被淺藍色的牛仔褲緊緊包覆,身穿有穿等於沒穿的深灰色貼身小可愛。穿乳環的左邊激凸宣告今天忘記穿胸罩。她是鎮上有名外型高冷的美女,但傳言要和她發生關係並不困難。
雖然沒有證實,但據說皇和鯉都和她有過一段情。
和她哥哥一樣,梅兒似乎也沒有正職。
和梅兒時不時就會來消費,而且出手同樣大方。和她哥哥一樣。
總是躲在後方辦公室裝忙的韓森殷勤地跑出來和她打招呼,對方只是冷冷地點頭回應。
「嘿,梅兒。」
「嘿⋯⋯」梅兒似乎嘗試在腦海中尋找他的名字。尷尬兩秒後,阿風看出她的放棄,心裏竊笑。「鯉在嗎?」
阿風沒打算接話,鯉從辦公室走出來。
「嘿,女孩兒!」鯉上前擁抱前女友,時間似乎超過應有的社交禮儀,完全忘記應該保持社交距離。「要不要喝杯咖啡?」
牛仔在臉書上是出了名的反政府,和她哥哥一樣,梅兒也公開表態拒戴口罩。
五分鐘後,鯉和梅兒有說有笑地各拿著一杯星巴克飲料回到店裡。
「我到辦公室等妳,妳慢慢挑。」鯉伸手接過女人的飲料,她開始逛街。
自討沒趣的韓森早已又消失到後方辦公室,前台又只剩下他一人。
不一會功夫,櫃檯疊滿了莫名其妙的一堆商品。
阿風不是沒看過一次買超過三個手機殼的客人,一次買七個手機殼的客人,他卻從來沒遇過。
三台Mavic Pro 2空拍機、兩個DJI Osmo自拍棒、十幾條充電線、一台4G信號強波器,還有五對Jabra全罩式藍芽耳機。
「一共是———」阿風拿掃描槍掃完商品,被梅兒打斷。
「等一下,順便給我那隻iphone XR,紅色的。」
「64GB的?」
「隨便。不是我要的。」
「一共是———」阿風偷瞄女人沒穿胸罩的堅挺胸型。
「你就當錢收到了,她付現金。」鯉從辦公室探出頭,梅兒從香奈兒側背包掏出好幾疊百元大鈔。
雖然沒機會算,但那堆現金的幣值絕對遠遠超過檯面上的商品價值。
梅兒並沒有打算將現金交給阿風的意思。
「幫我妹的東西裝好,放到我車上。謝啦,阿風。」牛仔出現在門口。
戴著墨鏡的梅兒隨意地向阿風點了頭,走向鯉的辦公室,阿風看著那幾磚鈔票易手,阿風按下結帳。
收銀台沒收到一毛現金。
「喬伊,妳找我?」泡泡走進辦公室。
喬伊雙手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擋住口鼻,眼神銳利地盯著來者。
「有人說妳在外面打工?」喬伊期待著對方的自白,她想要狠狠地把怒氣都全部灑在Jerry的室友身上。就算不能因此開除這個香港人,但給個警告也是可以的。
三次警告就可以合理開除了。
「我知道新的規定能讓省提名的勞工在僱主的許可下兼職,但可惜我走的是舊式的規範,不能在外面兼職啊。」泡泡疑惑。
「別跟我扯這些,有人看到妳在服飾店上班。」
「妳是說昨天嗎?是啊。」
泡泡的直言不諱,反倒讓喬伊感到猶豫。
「所以妳承認在外面偷兼職囉?」
「我沒有啊,昨天那只是因為Ophelia的媽媽Melody臨時有事請我代班,但沒有付我薪水,只請我吃了頓飯。」
又是Ophelia。從一開始覺得這名字很優雅和氣質,到現在一聽就刺耳的要命。
泡泡顯然是有備而來,回答的內容都沒有一絲破綻。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關係了。不過妳記住喔,不能兼職。」
「我知道。先回去忙囉。」
泡泡輕巧地起身,喬伊眼睜睜地看她走出辦公室,覺得自己心情越來越鬱悶。
柯爾頓又來了。
戴著《Top Gun》彼得.宓契爾的那種巨框墨鏡,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微笑,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唷!Melody。」
「嗨⋯⋯」Melody在認人方面不太敏銳,通常要見面兩到三次才能把人臉和名字連在一起。
「柯爾頓。」騎警調侃似地說。
「喔。嗨,柯爾頓。」Melody。
「好冷淡啊!」柯爾頓假裝受傷地捂胸。
「要挑衣服嗎?我們那個貨架上的商品現在都打七折喔!」Melody端出假笑。
「好吧,我確實不是來逛街的。」柯爾頓浮誇地雙手投降。
「而我也回答過你很多次了,牛仔和丹妮碧琪基本上不管店務。這間公司除了發薪水以外,其他的事情都由我一個人全權處理。我不知道你要查什麼,不過這間店很無聊,我幫不了你。」
「我原本不相信,所以昨天趁妳沒有當班時,來突擊了一下。結果也什麼都沒查到。」騎警露出洩氣的神情。
「你或許得給我們多一點線索,我才知道你在問什麼。」
「妳知道我不能透露。」
「那我也不知道能告訴你什麼。牛仔是個怪老闆,但他對員工很好。」Melody將背景音樂音量調大。對話結束。
柯爾頓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做什麼決定。
「妳有覺得妳老闆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
「你得更明確一點,」Melody翻了個白眼,「牛仔整個人都怪。他連當個老闆都不會,只有偶爾在關店後我離開之後才會到店裡。他會拿走店內商品,然後再拍照告訴我哪些商品的庫存需要調整。」
「他關店後到店裡幹嘛?」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他來拿自己想要的衣服吧?反正他是老闆,這裡的衣服他愛怎麼拿,我管不著。」
「那他平時都跟什麼人來往?」
「最常和他來往的,大概就是主街上那間電子產品店的老闆。我們時常碰到陌生人來店裡不是消費,而是問他在不在。都學不會耶,要找他就直接打給他。而不是劈頭就問我們:『我們訂的東西到了沒?』牛仔根本不負責訂貨,我們系統裡根本沒有那麼多客戶訂單。我問他們訂了什麼,每個都說他們會再跟牛仔聯絡。一開始就先約好不是很好?」Melody抱怨。
「妳知道他們都訂什麼東西嗎?」
「我覺得我的英文真的不好,我剛才不是說我不知道嗎?」
「謝謝妳。妳提供的資訊很有幫助。」
「是嗎?他到底做了什麼?」
「我不能說。」柯爾頓笑容帶著歉意,「不過,我會建議妳開始找工作。」
「工作哪有這麼好找?疫情耶。」
「也是。不過妳保重。」騎警戴起墨鏡,「再見了。」
郵箱叮了一聲,不重要先生端著加了兩包糖和兩杯奶精的咖啡回到座位。
不重要先生抿了一口咖啡,發出嘶的一聲,伸出舌頭吐熱氣。
麥肯錫默默地看著他裝神弄鬼,手機收到柯爾頓的簡訊。
「柯爾頓那有進展。」麥肯錫簡述情報。
「我這裡也有。連起來了。」不重要先生。
「什麼連起來了?」
「再等一兩個月吧。我覺得還差一點什麼。」
「什麼。」
不重要先生細心品嚐著咖啡,瞇著眼沈默地閱讀臥底傳來的訊息。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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