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魔頭作品集:Dorothy 生日快樂
【惡靈惡靈年十月二十六日】
卡蜜兒和皇同時收到鯉發佈給全體員工的電子郵件。
「各位同仁週一好,
希望大家都有個愉快又暖和的週末。
週三的員工聚餐原本預計請「燒焦吐司」幫忙外送,但我決定另外找餐廳。
未來「初號機」也不會再與「燒焦吐司」有任何生意上的合作。
若有任何疑問,歡迎私下聯絡我。
祝 美好的一天
鯉」
卡蜜兒背對著主管,靜靜地讀著信,才剛讀完,就聽見身後的皇講電話的聲音。
「這是在幹嘛?」皇語氣充滿質問。
「那跟我們什麼關係啊?」皇的通話對象應該是剛發信的鯉。
「我們有必要為了個前員工和李撕破臉嗎?」
「同是亞洲人又怎樣?我就沒遇過種族歧視。練壯到別人不敢欺負自己才是關鍵吧?在網路上哭夭算什麼英雄好漢?」
「隨便你啦!你是老闆。」皇不情願地掛斷電話。
卡蜜兒沒必要轉頭,她知道皇接下來會幹什麼。
她在心中默數。十、九、八⋯⋯
果不其然,皇開口了。
「妳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卡蜜兒知道,她看到那篇貼文了。她關心過了。「不知道。」她說謊。
「鯉居然要為了Jerry那傢伙,和燒焦吐司咖啡廳斷絕生意往來!扯爆了!」
「Jerry?」卡蜜兒下意識地裝傻,畢竟Jerry也不是什麼稀有的名字。
「就是我們以前的那個Jerry。」
「哦。他怎麼了?」卡蜜兒問。她刻意轉身,裝作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據說那傢伙上週末帶著老婆小孩去燒焦吐司吃早午餐,結果和店員產生了些不愉快。店員在抱怨時,說了一句『Yellow people』,然後Jerry就把這件事放到臉書上公審。」
「天啊,這是真的嗎?」卡蜜兒一臉吃驚。
「誰在乎是不是真的?我才懶得看那傢伙寫的東西咧。要避免種族歧視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讓對方不敢欺負你。」皇挺出堅挺的胸肌。
「但要我選的話,我也不敢動Jerry。他可是高你整整一個頭耶。但要是對方只是言語上的攻擊,你練再壯又有什麼用?」話才說出口,卡蜜兒就後悔了。
個子不高是皇的致命傷,大夥平時都會拿他的身高開玩笑,卡蜜兒只是順口把他和Jerry的身高拿來做比較,但皇的表情瞬間變得暴戾。
「高了不起?他就算比姚明高,還不是被我炒魷魚?」皇的音量稍微失控一秒,又恢復自律。
卡蜜兒暗自慶幸,但她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你幹嘛這麼討厭Jerry?」
「我不討厭他。」
「你聽起來很討厭他。」
「是嗎?」皇沈思,「我不討厭他,但我也不喜歡他。不過,中午再也不需要聞到他老婆做的愛妻便當的香味,令我感到滿足。」
「所以你是嫉妒他有老婆?」卡蜜兒看著單身的老闆摸不著頭緒。
「他有什麼好嫉妒的?」但語氣騙不了人。
李的手機震了一整天。
燒焦吐司的粉絲專頁被亞洲人用一顆星的惡意負評瘋狂洗版,她才剛要開始了解週末到底發生什麼事,初號機科技公司的老闆發來簡訊,取消了三天後的訂單。
她要求解釋,對方卻以種族歧視是不被容許的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當作結束。
種族歧視?
身為一名女同性戀,李太了解歧視。
雖然加拿大在1969年就將同性戀除罪化,但不表示所有人民都瞬間進化,她收到的惡意不曾停止過。
「妳不要因為自己長得醜,就選擇當個dyke(女同性戀的貶義詞)好嗎?這樣市場不會比較寬闊。」最傷害她的,是這句話出自她的親弟弟。
她搬離了東岸那充滿惡意的夏綠蒂市,獨自來到位於西北方的白馬市定居,並在這找到了摯愛。
在2005年通過同性婚姻法的那年,她便帶著女友迫不及待地去登記結婚,順便把自己的名字從黎恩(Leanne)改成李(Lee)。
在她看來,加拿大的和善不過是個裹著糖衣的假象。
比起美國那種可以被反擊的赤裸裸的歧視攻擊,加拿大版本的歧視更潛移默化、更隱晦、更難定罪。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莫過於她在Tim Hortons排隊買咖啡時,後方的男人不斷提到dyke這個詞。
「先生,請問你有什麼事嗎?」李轉身插著腰,毫不畏懼地看著魁武的男人。
「我不懂你在講什麼,我在跟木匠討論修建堤防(dyke)的事情,你這麼敏感好嗎?」男人露出惡意的笑容,排在他後面的那群年輕人捂嘴竊笑。她只能氣呼呼地低頭離開咖啡廳,忽視缺乏咖啡因會導致她整天萎靡不振。
對於任何一種形式的歧視,在她的餐廳裏都是不被允許的。
她的員工不可能不知道這是她的大忌。
但肯定是誰犯了。
亦或許是有人惡意栽贓?
她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她收到育空華人協會的會長發來的簡訊,簡單地闡述了事發經過,並連名帶姓地指出那名員工。
泰蕊。
肯定是栽贓!
李的本能反應是先保護員工。
不可能是泰蕊。
怎麼可能是她?
她是跟了自己最久也是她最信任的員工。
如果對方沒有表明自己的身分是育空華人協會的會長的話,她肯定敢很有骨氣的反擊說,這一定是誹謗。
在育空,菲律賓裔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印度裔又佔了約百分之十,撇開她時不時會碰到的日本韓國泰國新加坡人,華人協會算是第三大的民間團體。
成員具體有多少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如果沒有處理好這次的公關危機,就算這是一起惡意栽贓,要是所有華人、菲律賓人和印度人都聯合起來抵制燒焦吐司,這個影響是毀滅性的。
李感謝會長的告知,她希望能與當事人直接溝通,也請他轉達願意請他們到店免費好好吃一頓以表歉意。
會長過了一會回覆說,對方拒絕任何賠償,表示感受不到一絲歉意,但對方收下了李的手機號碼。
變得如此被動,李非常不滿。
一星惡評似乎有所減緩,所幸Google對於這種大量灌入的反饋有防禦機制,李申請將從昨晚開始的所有負評全部隱藏,餐廳推薦終於又回到令人滿意的4.8顆星。
她找了週末值班的所有外場人員,一一質問。
崔西和安荻都幫忙作證,泰蕊更是聲淚俱下地說這件事子虛烏有,她甚至表示願意和當事人對峙。
「對方姿態擺那麼高,說不定是心虛!」泰蕊拭去眼角的淚水,忿忿不平地說。
李認為此話也有些道理。
收到簡訊的時候,李正在煮晚餐。
讀完之後,她知道她碰上的是最麻煩的人。
無法被收買的人最難對付。
最糟的是,她相信對方說的,句句屬實。
「晚上好,李,
我是妳員工口中的『黃色人』的一員,更確切地說,我就是在Facebook上公開發文的那位。
這不是我的號碼,所以請別騷擾我朋友。
我不想公開我或是我的家人的聯絡資訊。
因為和你們不同,我們大部分都是初來乍到,我們的資源有限,而報復是我們最不想得到的東西。
在貼文上我選擇不公開妳的餐廳名字,不表示私下有人問我不會說。
造成你今天疲於奔命地刪負評,我感到十分抱歉。
但請別誤會,我選擇不公開,不是因為心軟,更不是因為心虛,而是知道這件事不是個案,而它的結局保證也是無疾而終。
誠如你和會長質疑的一般,『對方會不會是聽錯了?』
因為我們是黃色人,所以我們的英文存在瑕疵?
所以我們聽錯的可能性更大?
你的反應完全在意料之中。
當你質問是否我們有聽錯的可能性時,我就知道沒必要接受和你或你的員工當面對談的邀請。
我們不需要去花時間給自己帶來二度傷害。
你可以忽視當天在場的五個黃色大人中,有四個聽到你的模範員工親口說出:『那些黃色人都覺得自己很特別。』
我們不會意外妳的員工互相支持對方。
但她們根本沒有作證的資格。
泰蕊在講那句話時,她的身邊根本沒有其他員工,尖峰時段大家都各忙各的。
戴牙套的女孩在窗邊上菜,穿白襯衫黑馬甲的女孩則在吧檯點餐。
最終讓我們決定公諸於世的真正原因,是小黃人也聽到了。
她才六歲。
她回家問她父母:『為什麼那個女生叫我們「Yellow People」?』
為了下一代,我們不會再忍了。
但說到底,我們沒有證據。
我們不是神經病,隨時準備錄音錄影地蒐證。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造成的傷害,你無法理解。
請原諒我們的直接,由於天生的膚色,我們幾乎內建歧視自癒系統。
但不表示孩子也需要接受這樣的對待。
由於沒有證據,我們不會強迫你的員工承認。
更不需要逼她道歉,我們不會接受不是發自內心的道歉。而且我們擔心又不小心同時聽錯。
就算看完這封簡訊,你選擇相信我們,我們也不希望妳開除泰蕊。
第一,沒有意義。
第二,我們已經決定不會再去你那消費,所以如果你放生她,我們能去的餐廳有可能會變更少。
第三,其實我們不在乎你最終決定怎麼處理。
請細思這個問題,我們在這件事上並沒有索取或想得到任何好處或是關注。
是否是實話,妳得自己判斷。
我們已將此經驗分享給城市裡和全世界所有願意聽我們說話的朋友。
希望未來不會再有人受到這樣的對待。
喔對了,就當作是餞別禮。
當朋友得知種族歧視來自貴餐廳時,沒有一個,真的沒有一個人的反應是吃驚的。
如果大家都不感到意外的話⋯⋯你自己看著辦囉。(笑)
前忠實顧客」
Jerry收到李的回信。
無論對方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是借手機,至少她不會嘗試來電。
上週六的事件,不是Jerry經歷過的第一次種族歧視。
但那是第一次他見證女兒受到攻擊。
他在餐廳門口放老婆和女兒下車,十月的白馬已被白色覆蓋,室外溫度不再宜人。
他繞到後巷找車位,運氣不佳,他最終在對街找到車位。
他翻起衣領擋風,雙手環胸縮緊身體地快速過馬路,他推門,看見Melody和朋友們不出意料地仍站在門廳候位。
「她們說現在沒有大桌,所以問我們要不要那兩桌,」Melody指著角落,「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那兩桌雖然很近,服務生說不能併桌。她還請我們出去外面等,說不然這裡會太擠。但外面只有零下20度,我請她讓我們在裡面等!因為之前也都可以在裡面候位,而且我們帶了一個小朋友。」
「那就等吧。」排隊候位再自然不過的事。
Jerry可以理解現在疫情期間大家需要保持社交距離,但角落的那兩桌的距離其實本來就不符合規範,女服務生不願意併桌,完全只是嫌麻煩。他懂,反正Melody堅持要在室內等,女服務生也沒轍,她有更忙的工作需要處理。
Jerry看見店長泰蕊來到餐廳裡唯一的大桌旁蹲下來。
那桌的客人已用完餐,也已結完帳,背對大門的兩個男人正在談論剛結束的NBA總決賽。他們都覺得塞爾提克會輸熱火很扯,「當熱火晉級決賽,今年已經結束了。」其中一名男子下結論。
面向大廳的女客人和Jerry面面相覷,她和泰蕊或許認識,他見她側頭向剛蹲下的店長咬了一下耳朵。
從表情上來看,她應該是在問店長,對方是不是在等自己正坐著的桌子。
「那些黃色人都覺得自己很特別,別理他們,妳們愛坐多久都可以。」泰蕊親切地看著她的朋友說。
Jerry希望自己聽錯了,但腦海中似乎找不到第二種解釋。
他只好祈禱女兒沒有聽到,因為餐廳很吵,所以他和過去受到歧視時所做出的反應一樣,選擇裝作沒聽到。
直到當天晚上,Ophelia在他唸睡前故事給她聽時,天真地問:「為什麼那個lady說我們是Yellow People?」Jerry才意識到,他不能再當縮頭烏龜了。
他痛苦地把這件事告訴Melody,因為燒焦吐司是她的愛店。
沒想到,「我其實也聽到了。」Melody點頭。
經求證,當天同行的另外三位好友中的兩位也聽到了那句話,只是大家都選擇裝沒聽到。
「原來我們都一樣,都不斷地選擇逃避⋯⋯」Jerry喃喃自語,「但今天攻擊到我女兒了,我就不能再假裝它沒有發生過。」
Jerry讀完李的簡訊後,做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將手機收回口袋,就被女兒搶去看YouTube。
「老闆回什麼?」
「大部分都是廢話,還講了好幾個有關她身為女同性戀被歧視的故事,大概是想說她感同身受吧?她同意我們的觀點,認為開除泰蕊沒有意義。當然沒意義啊,我們擺明不接受道歉,她不可能兩邊都不討好。不過她還是有問怎樣才能原諒她們,妳認為呢?」
「我不知道。」Melody陷入沈思。
「我是認真認為沒有必要。妳很清楚我認為每一個人都有種族歧視,只是藏得好不好而已。身為服務業,肯定會碰到討厭地客人或是討厭的民族。真的需要發洩,可以躲進任何一個沒人的地方或是回家再罵。既然做不到露餡了,就像狼人殺裡的狼被抓到一樣,除了趕緊除掉以外,我們不可能再把他當人看。在我眼中,泰蕊就是隻沒藏好的狼。說到這,我突然想玩狼人殺了。」
「你能認真個五分鐘嗎?難得覺得你認真的時候很帥。嘖!」Melody沒好氣地說。
「我也想玩狼人殺!」愛湊熱鬧的女兒搭腔。
「我是大野狼,我要來把妳吃掉!」Jerry張開雙臂露出誇張的表情跑向女兒。Ophelia尖叫地跑開。
Melody笑著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在胡鬧,知道老公只是藉機轉移話題。她暗自惋惜著失去一間她覺得是白馬最好吃的早午餐餐廳。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封牛仔發來的簡訊。
「告訴我哪家餐廳!我晚點去砸了它!敢欺負我員工!」
「哈哈哈⋯⋯不用啦⋯⋯謝謝關心。」Melody笑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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