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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老家總是特別開心,雖然總是要經過事故最多的環山公路,但想到能欣賞一望無際的太平洋,就算歸途崎嶇,仍難掩歸心似箭的情緒。
媽媽總是會準備豐盛的晚餐等著我,而且總是準備太多。
『阿你就約羽龍啊、愛德華啊、泡麵啊、尼莫他們來家裡吃飯啊!』媽媽很好客,其實就算樂孟沒回來,這幾個死黨也會不請自來。有些習慣真的是打小培養的。
才說完,尼莫的機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伯母,我今天又來吃免費的……你回來囉!樂孟?』
『看吧,』樂孟對著媽媽聳肩:『不用我約。』
『幹!回來都不說一聲!我現在去買酒!』
說著,尼莫丟下橘黃色的安全帽轉身跑出家門。樂孟還來不及說他已經準備了四手啤酒。
雖然近幾年,樂孟比較常回家,但老朋友的敘舊似乎永遠不怕沒話聊,尤其是酒酣耳熱之後。
微醺的樂孟刷著吉他,第三根弦似乎有點走音,但他不管。
尼莫和愛德華跟著旋律哼唱著完全不在節奏上,偶爾沒有走音的歌。
歌詞亂掰,而且刻意沒營養,但三人笑得合不攏嘴。
樂孟的房間在頂樓,又有獨立的鐵門,所以不需要擔心會吵到住在四樓的家人,更不會吵到三樓以下的鄰居們。
六手啤酒早就喝乾了,愛德華打算下樓補貨。
『挖…快四點囉?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愛德華發現時候不早,趕緊起身。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早上還要上班咧!』
『週末還要上班?』
『你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在台北混得那麼好喔?』
樂孟笑而不與。他懶得解釋在台北其實過得並不快樂,否則他不會需要這麼頻繁地跑回來補充正面能量。
他送兩人下樓,關上門後,他大字型地躺在太空曠的床上,看著牆上掛著的搖滾樂團海報發呆,手指按著隱形的吉他,幻想著有天能與他們同台演出。
叮咚!門鈴突然響了。
難道是尼莫還是愛德華有東西忘記拿?樂孟不情願地爬起來,踢開掉在腳邊的空酒罐。
樂孟按下門鈴的監視器,嘶的一聲灰綠色的畫面漸漸由暗轉亮。
螢幕上沒有人。
樂孟又盯著螢幕三秒鐘,直到螢幕變暗,他才轉身倒回床上。
他沒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剛好酒精終於麻痺了大腦,他沉沉地睡去。
『沒有喔,我昨天直接回家了。』愛德華說。
『不是我耶!』尼莫也否認昨晚有折回樂孟家按門鈴的事情。
他站在一樓大門口的門鈴前,看著平凡無奇的老舊盒子。
所有按鈕早已退色變形,原本按鈕的顏色可能是紅色,也可能是橘色。
現在都是豬肝色。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所以也沒再多想,悠閒的一天又過去了。
直到半夜四點。
叮咚!門鈴又響了。
淺眠的樂孟被門鈴吵醒,他躺在沙發上,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按下監視器。
沒人。
灰綠色的螢幕冷冷地照著一樓的門口,遠處的光線八成來自於路燈,媽媽栽種的幾個花盆擱在門口。
除了雜訊,螢幕上沒有一點動靜。
他頓時感到毛毛的,他不等畫面關閉轉頭離開。
但這次他卻輾轉難眠,體內的酒精細胞咆嘯著要補充酒精,但冰箱裡卻沒有庫存,便利商店就在巷口轉角,他卻不敢下樓。
他打開放在茶几上的七星牌香菸,只剩兩根,看來得省著點抽。
但可能因為緊張,倒數第二根菸很快地變成菸灰缸裡的一團灰燼。
他看著菸盒裡的最後一根菸,天人交戰了像是一輩子的五秒鐘,還是將它點著,珍惜著每一口吞雲吐霧。
那一夜,他睡不著。
『半夜有人按門鈴?』媽媽忙著做早餐,平底鍋上兩顆形狀完美的荷包蛋像一雙大眼瞪著樂孟。『會不會是有人喝醉走錯了?』
『但每次我打開監視器都沒看到人…』
『對啊…會不會是喝酒醉的按錯,然後又走掉了?』
『連續兩天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這裡到處都可能碰到馬拉桑?尤其最近又是豐年祭!』媽媽把荷包蛋放到盤子上交給樂孟。『別亂想啦!沒事啦!』
『嗯…應該吧…』樂孟端著荷包蛋走到餐桌,媽媽已經轉身繼續用下一道菜。
樂孟決定晚上約死黨們再來家裏喝酒,而且這次他要求大家一定要待超過四點。
他需要知道到底是誰在惡作劇。
他希望是有人在惡作劇。
『已經快兩點了,我好想睡覺喔…』
『你今天可以睡這,明天從這去上班也很快啊!』樂孟整晚心神不寧地盯著時鐘,越接近四點,他越緊繃。
大夥還是喝得很盡興,在台北打拼的泡麵剛好回來參加豐年祭,長期東奔西走的羽龍剛好也帶團來玩,愛德華跟尼莫已經輪流下樓買了兩輪八手的啤酒還沒喝夠。
不知不覺時間來到了三點五十九分,除了早已醉倒的泡麵,其他人都聚精會神地等待著。
叮咚!
門鈴又響了!
幹!樂孟暗罵,他多希望是在座的死黨們的惡作劇,但準時的門鈴聲打破了這個渺小的期望。
樂孟遠遠看著牆著的監視器,示意要大家陪他一起,他才敢過去。
大夥陪著他走到監視器前,手指正要按下監視器時,身後突然泡麵傳來重重的鼾聲,大夥無不嚇了一跳。
監視器畫面自己亮了起來,三個死黨轉頭看著畫面,越孟看著自己並未碰到按鈕的手指。
『幹!』
『肏!』
『幹幹幹幹幹!』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跳開,樂孟明知是個錯誤,卻還是朝著螢幕看去。
一對貼得太近只有眼白的雙眼,正跟他四目相望。
『哇!』他大叫一聲,逃開監視器,躲進房間把門關上。
那晚,除了醉死的泡麵,大夥全部失眠。
這裡永遠是越孟的家。
這裡的海邊永遠是他發呆放空尋找靈感最好的地方。
這裡,他可以輕易得到在都市裡難以尋覓的溫暖和能量。
這裡,有他從小一起胡鬧,長大一起喝醉的死黨。
這裡,永遠有媽媽最美味的家常菜等著他。
但他現在每次回去前,都要想一想。
雖然連接頂樓的門鈴已經被他拆掉。